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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篇作文
  

雍小英

  三年级时的寒假中,老师布置了作业:写一篇关于“过年”的作文。八十年代初期的农村小学,从来没有家庭作业。可是那个寒假,和父亲几乎同龄的本村大个子男语文老师就布置了一篇写“年”的作文,没做丝毫指点,没提任何要求。这成了天大的难事,一放假我就跟父亲说这件事,父亲轻描淡写地说:不急,开学写好就是了。一晃到了大年三十,这天历年来都是我家最忙最累的时间,父母带动我们姐弟俩要大动干戈屋里屋外彻头彻尾“扫扬尘”,扫了屋顶、墙壁和所有的物什,再清扫房前屋后,甚至连盐罐子、油瓶子、捣姜蒜辣椒的石窝都要清洗干净,不留任何卫生死角。清扫出来的垃圾堆在院边一角,再点火烧成灰烬。干完这一切大概就到了下午五六点钟,母亲生火煮肉准备年夜饭,父亲带着我们姐弟两个准备香火、白酒、方块的猪肉和豆腐去给村后山上的爷和婆烧纸。
  这一天我心里一直不安宁,认为写过年的作文就要在大年三十前完成,这才叫过年,否则就是大人们吓唬小孩说的:不洗澡不洗头发,不听话,不干完该干的事,就过不了年,别人都过去了,你还在年这边,看你咋办?在父母们煞有其事的“恐吓”中,“年”就像是一个不近情理凶神恶煞的拦路虎,不是轻易能跨过去的。八九岁的年龄虽然不算小,但从小活动的范围就是那个山窝窝,父母的话就是真理,这意念根深蒂固。
  天黑了,父亲丝毫不提我的作文之事。在烧完纸返回的田坎山坡小路上,我再次催父亲:爸爸,过年的作文咋办?父亲说:回去吃了饭咱们就写。吃饭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,靠煤油灯照明的农村八点多已算是深夜了,四周一片漆黑,除了猫头鹰或山雀的惊叫声外,村子静的像是真空。吃完饭父亲还要和母亲一起给家什归位,为天明后新年的第一天做好充分准备。父亲依然不得空给我指点作文,看着父亲忙里忙外,我不好再吱声。夜里十一点左右,父亲让我端上母亲用面粉搅成的一土碗浆糊,母亲点燃早准备好的大油松照亮,父亲就开始给厨房、堂屋的大门贴门神和对联。
  父亲边干这些活边给我说:现在我做的活就是过年,你的作文就写这些事。父亲说:门神叫秦琼和敬德。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两个大将军,死后变成了神,贴在左右门扇上把守大门,任何鬼怪就不敢到家门附近来了。我的头脑中呈现出父亲讲的故事画面,听得入神又害怕,早把写作文的事忘到爪洼国去了。等到凌晨过后燃放完一挂鞭炮,都准备睡觉了,我的作文依然是空白。父亲让我写,我简直无从着笔。眼看天快亮了,父亲三五两下把灰褐色的草纸裁剪成32开大小,用母亲的针线把这些纸缝在一起,给我制作了一个作业本,然后用铅笔直接给我写了一首诗:
  元日
  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。
  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
  拿着父亲写的作文,我十分不满意:这么短的几句也叫作文?老师一定会批评我,叫我重写的。况且我不认识“屠”“曈曈”,根本读不懂意思。可是我不敢再言语,作文的事本来是我该干的,可我却大言不惭像个啰嗦先生在父亲身边絮絮叨叨了半个假期,好不容易写了,岂能再挑?父亲让我读一遍,我结结巴巴不会读,他就用地道的乡音读了一遍,没做任何解释全家人就休息了。开学报名时,我把这个黑乎乎软塌塌的本子交给老师,老师看了一眼啥也没说就收下了,我的作文关就这样过去了。
  后来我终于在课本上读到了这首诗,才知道父亲给我写的充当作文的诗并不是原创,是王安石的《元日》。我也知道了父亲讲的门神源自玄武门事件。我一直纳闷只上过一年半学的父亲怎么知道这么多?我的痴愚导致了这个疑问成了永久的不解——三四年后父亲去世,我无处再问。
  回想起来,小学阶段包括整个初中,我读过或者积累的古诗词寥寥无几。而父亲的这首“诗”便成了日后我读背古诗的唯一垫底之作,父亲在世时那样隆重庄严的年味也随之成了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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