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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乡记
雍小英
  车停在宽阔的水泥大道边,两侧是高过人头的即将成熟或已经成熟的大片玉米,透过玉米缝隙,白墙红瓦的三四层的楼房隐约可见。在这浅山之巅的开阔平原上,除了偶然点缀的高出庄稼的大树,还有山头之间的沟壑,余外全是一色的玉米地和农家新楼。这些山其实算不上是山,山脊线那么平缓圆润,像微风拂水后不动声色的漾满水面的涟漪,温柔沉静的让人不敢闹出动静。每一座山顶都宽阔平展,每一座山都像是彼此开会商量了似的,谁也不突兀,谁也不贫瘠,谁也不局促狭斜,谁也不把谁挤得打趔趄。在初秋的阳光下,这些超大波浪式的浅山一浪浪一脉脉缓缓移向天边,挨着了云,接了天。云朵遮不住的地方,光线明亮,远看过去的大块绿地像是初春的嫩草地,发出喜悦跳动的绿光。怎么会有这样的山顶,怎么会有这样的绿色,怎么是这样的雍家梁?这还是我七八岁时和父亲来过的爷爷的老家槐树关镇雍家梁吗?
  那些坐落在山顶避风处,低矮的连成片的黑瓦房呢?那些荒凉的长着零星的坚硬短毛草的山尖呢?那条我连爬带滚的满是粗粒沙子的缠山而上的小路呢?那生生割痛了我的脸,吹乱了我的马尾,吹卷了我花布衫的枯瘦山风呢?还有那个叼着旱烟锅,满脸笑呵呵走出来迎接我们的三爷爷呢?那几只摇头晃脑哼哼唧唧绊脚跟的白狗、黄狗、黑狗呢?还有那几个快嘴快舌的七大姑八大婶呼啦啦出门迎客的大动静呢?我沉浸在幻境和声音里,恍若穿越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春节的午后……
  弟弟说:“姐,我们到了,这就是北沟村雍家梁,你下来呀。”我如梦初醒,看见他和妹夫带着两个侄子和侄女正在玉米林边的路上向下走。我坚持认为他们走错了路,说什么也不信这里就是四十年前我来过的父辈们的老宅。水草、庄稼如此茂盛,房屋如此高大簇新,视野如此开阔,这怎么会是那个贫穷落后,以至于爷爷奶奶要带着他们四个儿子逃难离开的雍家梁呢?我心里还在犹豫和排斥,脚步却挪动了,因为他们都走了。这时,弟弟大声喊:“三婆,我们来看您了。”
  我看见路中间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,她穿一件白底蓝道的类似海军衫短袖,和我的穿着有点撞衫。只见她拿着一根针在挑左手大拇指甲缝边的细小黑刺。见我到了跟前,一手拉着我,操一口洋县腔说:“给我挑个刺,我剜了半天就是对不准。”我右手接过针,左手捏住她枯瘦但有力的手,挤紧大拇指处,把针横起来一点点挑出那个小小的黑刺。她反应极其灵敏,随即说了句:好了,出来了。然后双手拉住了我的手,把我往不远处的新楼房门前拉。我学着弟弟的样子,大喊:“三婆,我们回来看您了。您还认得我们吗?”说着就到了院子里。她松开我的手,向房侧走去,弟弟边喊她便跟着她走了。
  我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。身后是四间三层崭新的楼房,一边是一长溜厨房。门前是宽阔的水泥院坝,一角晒着玉米粒和红辣椒,靠近堂屋门和厨房的半边院场空着。院子外侧有一棵粗壮的枇杷树,还有一棵挂满青果的柿子树,两棵树像两个把门将军,立在长方形院子的两端。院子前面是低下去一两米高的大片玉米地。我站在枇杷树下看前面的玉米地以及玉米地外的茂盛竹林。弟弟说:“你看这一片玉米地,这就是当初老屋所在地,前两年被挖掘机全部铲平了。”我沿着院坝边的小路下到玉米地,寻找四十年前的痕迹。当初一排房子的人家都是同祖的,我和父亲、幺叔来拜年,逐家逐户拜访,逐家逐户轮流吃饭,在老家的那些日子,整个梁上像是天天办喜事,每个人都笑容满面,大人小孩都像是迎回了流落在外的亲人一样心满意足,我这样的小孩简直是大人们争相怜爱的宝贝。现在旧房子成了肥沃的庄稼地,这里的几代住户早已搬离山顶的这个低洼处,在宽阔的水泥道边修了新楼房。
  院子里摆好了小座椅,三婆来我跟前,重新拉着我的手说:“你大大(叔叔)掰包谷去了,一会儿就回来了。”我拉她坐下来,重新自我介绍:“三婆,你记得我爷,我婆吗?我是他们的大孙女,七八岁的时候回来给你们拜过年。”一听见爷和婆的名字,她记忆复苏一下子激动起来,“哦,你爷就是老二嘛,秀珍(我婆的乳名)强的很(心灵手巧的意思),啥都会。针线做得好,会过日子。”这么说的时候,她双手拉住我,哼唧了几句,我听见几乎是呓语的几个字“好得很,好得很……”记忆中,三婆就已经是老太太了,没想到已经九十高寿的她精神这样好,还能腿脚麻利地下坎上坡,来了客人能迅速找邻居给儿子打电话。我们跟她合影,告诉她家里的父辈们都很挂念她,她满脸都是孩童般的笑,不住的点头。
  叔叔回来了,我们一起去给已故的三爷爷上坟。走在宽阔的村道上,叔叔给我们讲当初梁上的模样和现在的建设状况。过去交通太闭塞,水电不通,梁上人靠天吃饭,干瘦的沙梁长不出足够的粮食,挨饿受冻,艰难度日。现在村村通的路修好了,从槐树关镇上到雍家梁上,十来分钟车程,公路平缓,视野开阔,那些沙梁也都显得平坦宽阔了。放眼四望,肥沃的庄稼地欣欣向荣,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崭新的农家楼房威武气派,村落像是大幅天然图画。祖辈们的老屋终于改头换面,苦寒贫瘠偏狭的待不住人的地方,现在成了世外桃源般的新农村。我在心底向已故三十多年的爷爷奶奶和父亲默默祝祷:爷,婆,爸,老家大变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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