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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隐喻
——读李汉荣散文《回忆父亲》有感

梅一梵


  这是一处幽邃清冽的汉水源头,这是一处散发着草籽香味的水墨田园,这是一个解析生命的人对亲情发出的召唤与回响,这是沉潜在大地皱褶深处的生活的基因、命运的密码。这是我有幸读到汉中作家李汉荣老师的散文《回忆父亲》时的感慨。
  他说“等我闻讯赶回老家,父亲已经卧在简陋的灵堂里。我跪在父亲的遗体旁边——我从没有认真看过父亲的脸,他的脸令我震撼。额上、眼角的皱纹那么深,令我想起因干旱龟裂的土地和洪涝冲刷后的山坡。我握起父亲冰凉的手,这是迟到的相握,惟一一次的相握,——握在我手里的是老茧,是艰辛,是寂寞,是已经远去的父亲。”
  尽管作者面对父亲的亡灵,没有像他人那样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,但是从朴素深切的画面中,我看到了一颗被悲情与怜悯生生击溃的心。龟裂和旱涝,一贯是对贫瘠的土地的描述,然而,当李汉荣老师把它精准地移植到父亲的遗容上,却相当的惊骇。当我慢慢剥开文字深层,越发感受到他在阐述父亲的一生时埋伏的隐喻,这样的方式不仅仅是对逝者的哀悼,也是对自己的交代。
  于是他说:父亲患有严重的关节炎,疼的时候就用拳头捶腿,以疼止痛。
  我们知道,捶腿是用来减轻疼痛的习惯性行为,然而我们从平凡而自然的描述中,感受到一个家庭表面淡漠,内部却异常紧密的亲情锁链,就像我们表面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在乎父母的举动,然而感官上却是敏锐的,早已把他们的痛楚安放在内心的一个小匣子。我想,随着年龄的增长,生活的碾压,我们都会在这个顽强而脆弱的亲情锁链中,接受痛苦和别离对我们的访问。
  于是他说:夫妻间争吵了一辈子,也给后人留下了遗憾。
  生活总会给我们留下遗憾的,有了遗憾就有了豁口,有了豁口就有了觉悟、释然。当悲伤席卷而来,当父亲的悲伤席卷而来,他是如何熬过没有心灵寄托的长夜?又是咋样从寂寞里启程走向更深的寂寞,从孤独里逃离又遭遇下一场孤独。这里的父亲是天下父亲的缩影,是中国父亲、中国农村父亲的代表,仿佛他活着的意义就是用来背负,即使在夫妻感情冷漠的前提下,也会背负着支撑家庭和养育儿女的重担,也会任劳任怨地履行一个人应该担当的责任,我想这就是人性的闪光点。我们为这个闪光点感动,并努力向这个闪光点聚拢。
  于是他说:父亲挖过煤,在深邃的矿井下,近距离接触最惨烈的生死速递。
  我想一个生命来到世上,会遭遇怎样的劫难我们无法预料。由此,我们只能任躯体在黑白交织中汹涌颠簸,让灵魂在逼仄的夹缝中冶炼成煤,在小小的欣喜中看见希望的油灯,在无尽的绝望中独自煎熬。生命何尝不是如此呢?它的本质的另一面,就是依附于永夜,消失于永夜。
  于是:父亲把十指弯曲的手,树根一样布满坎坷的手交给算命瞎子,算命瞎子一语定夺了他一生都无法摆脱苦难的命运。
  我仿佛看见父亲认命了,他弯下腰用沉默的肩膀挑起担子,用孱弱的脊梁背起一座山,扛起世世代代父亲的命运、农民的命运。也许我们也会在某一次绝望中,把希望寄托于算命先生。尽管我们深知,命运是无法逆转的。日子说,这就是人生,在宁静中绝望而安妥。
  于是:父亲为村里打井,他下到很深的地方寻找水源,饥渴的村庄因他而充满期待。
  作者用父亲打井来暗示父亲给自己寻求希望,寻求解脱,寻求归宿。最后父亲终于给自己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土地,终于被温软的泥土、亲爱的泥土覆盖,直到他的肉体肥沃了村庄,肥沃了村庄的犬吠,直到他的影子沉淀成后人的文物,后人的墓志铭、回忆录。
  于是:他用一双粗糙的手反复和土地商榷、试探、交流。
  父亲没有可以谈心的人,只能和土地交谈,他对待土地和庄稼,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和爱人一样温驯。这些柔软的画面如一缕恬净的风,带着我的思绪飘向远古的自己。我仿佛看见秧苗喝水,莲藕开花,高粱结籽,玉米吐红缨。又仿佛此刻的我,正沿着二十四个节气,收割这些文字,而作者正被一具铧犁牵着,一头牛牵着,在亮晶晶的水田中央,把自己耕耘成一个父亲。
  手搭凉棚望天,是父亲一生的习惯。
  父亲手搭凉棚看朝霞、夕阳、村庄,看自己斜射在黄昏里越来越瘦的影子。他会在某个失眠的夜晚,透过一锅老旱烟的明明灭灭,想着日子的艰辛、生活的不易。手搭凉棚是一个人的习惯动作,我们通过一个简单的日常,可以想象出那浑浊的眼神,佝偻的背影,踉跄的趔趄。而这些足以让我们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想起一个人,让我们泪雨滂沱、喉头哽咽的一个人。此刻,我手搭凉棚,却看见父亲躺成了一座坟。我手搭凉棚,却看不见我的未来。
  于是:父亲用灼人的荨麻,搓了很长很长的一根绳子。
  众所周知,荨麻是一种毒性植物,人和动物一旦碰上就会刺痛瘙痒,皮肤严重灼伤。我想说,人活着必然会滋生太多的隐痛,而作者用这样的比喻,来形容残酷的生活给父亲输送了太多的毒。而这些毒,足以让他在千锤百炼中百毒不侵,也许他需要用以毒攻毒的方法为自己疗伤,让自己麻木,也许他只能用生活的毒,毒死自己,解开自己。而他的孩子,又忍住自己的痛,用这条毒绳索把满身毒气的父亲抬上山。我想说,生活原本就是一场极其冒险的旅程,我们都会沿着这条布满荆棘的路,走向我们的未来。
  于是:父亲死于肺气肿,终日的身体浮肿和肺叶的极速干枯,像是把父亲捆绑在没有氧气的罩子里与世隔绝,又无法挣脱。
  我想面对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,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苦苦挣扎却无能为力。此时,我好像看见父亲化作了一只蝴蝶,纤薄的翅翼被烈焰慢慢炙烤、焚烧,他等待着,妥协着,腐朽着,灰烬着。我想说,人生原本是一场战斗,生与死都被生活主宰,而好好活着,是多么需要一个强大的理由和巨大条件来支撑。
  父亲的故事结束了,一个真实的生命就此消失,一个沉重的命题画上了句号,父亲的隐喻也用它的方式给我们提供了生命的容量和内涵。作者深深地放下了自己,我也深深地放下了自己。
  然而父亲在土地里与庄稼对话的情景,却挥之不去。那是我从一个人的记忆中寻访到的,另一个人在人间留下的唯一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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