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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睡了

新农


  “月亮睡了!”这句话是我母亲说的。
  五十多年前,我兄弟姐妹七个都在上学,父母虽然有工资,但家里人口多,还要给河南老家的奶奶和几个叔叔家寄钱,家里生活过得比较紧。我们姊妹挖过野菜,上山捡过柴,到几十里外农村去买过南瓜、冬瓜、萝卜,衣服是大的穿了小的穿。最喜欢的就是过年和中秋节,最好是中秋节,天气好,秋高气爽月亮圆,能吃月饼、水果等,母亲还给我们讲故事。母亲上过初中,讲得故事多还好听。每当明月当空,我们家的故事会就开始了,主讲人是我母亲,大家可以提问题。
  我是属于问题较多的,但从未把母亲问住。母亲说农历每月十五特别是八月十五月亮必须出来,就像上班一样。有次中秋节下小雨,我问月亮咋不出来上班,母亲说,“月亮睡了,她也需要睡觉嘛!”有时候月亮出来了但是不圆,母亲说月亮累病了,有病的地方就看不见了。
  母亲对我非常包容。我十来岁时很有虚荣心,不愿背柴禾经过县城,怕同学看见笑话。不知母亲咋知道的,她交待进城时叫弟弟们背。
  上初中住校,班上一同学,只有一床很破旧的被子,同学嫌太脏不让拿进宿舍,这个同学在宿舍外哭,我是班干部,就把我的褥子(其实是一床旧被子)借给他,我俩都是铺一半盖一半。毕业后,同学把褥子带回家了。我如实告诉了母亲,母亲说:“能帮助别人是好事,是做善事,不怪你!”
  四十多年前,我把女朋友(即后来的妻子)带回家,妻子能干勤快,在厨房炒菜碰倒了油瓶,一些油倒在了地上,妻子如实告诉了母亲,母亲给我姊妹们说妻子有见识、有出息,不说谎、不掩饰。过后多年还提及此事。
  20年前,佛坪遭受洪灾,我作为先遣队到佛坪工作了一段,亲眼看见了灾区群众的生活情况,我夫妇通过团市委资助了佛坪8名困难儿童上小学至初中毕业。母亲知道后一再赞赏,多次问我钱够不够用,不够了她给我们补,一定要把好事做到底。母亲经常说,钱能办事也能害人,钱多钱少都能过,不能把钱看重了,看重了人就轻了。
  我们兄弟姐妹工作以后,母亲在家中经常说的一个词就是“群众”,群众怎么困难,群众怎么不容易,当干部当党员,就是给群众干事的,不要追求享受,要和群众比,追求吃穿享受就是没出息。我们兄弟姐妹和父亲都是党员,从这个方面讲,家里的“群众”只是母亲一人。母亲家庭成分是地主,所以母亲觉得不够条件,一生没有写入党申请书。母亲1949年参加工作,八十岁时我和妻子陪她到公园去,母亲坐在游人座椅上给我说:“妈这个地主成分是背了个名,亲妈死得早,后妈对我很不好,真不如生在穷苦人家。”我怕老太太伤感,赶紧拨通西安我姐的电话,母女聊得兴高采烈,我心中五味杂陈……
  母亲81岁时脑梗加重,瘫痪后逐渐神智不清,幸亏兄弟姐妹多,尤其我当医生的姐姐和善良的姐夫,刚从西安退休就接着到汉中上岗,一直陪伴母亲不离左右,做饭、做衣服、洗头剪头发剪指甲、刷牙擦身,也带动了弟妹十多人轮班,老太太卧床坐轮椅5年未生褥疮,始终干净卫生。母亲后来认不得人了,唯独还认得我,医生护士常指着我问母亲:“这是谁?”母亲毫不犹豫地说:“儿子!”使我略感欣慰的是,母亲瘫痪的5年中,我常给母亲洗脚、梳头。每当此时,母亲就沉浸在幸福满足的状态中。这也使我后悔,以前做得太少了。
  母亲最后的几个月是在医院度过的。她听觉极好,不光能认得我,还能听辨出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。随着病情日渐严重,有时对吃饭和治疗不配合,陪伴的家人给我打通电话,手机放在母亲耳边让她听,我说要吃饭或配合医护人员,母亲马上就答应了。我每次从病房离开时,母亲都要大声说:“注意安全!”每每听到这句听了几十年的叮嘱,已退休的我眼泪满面。
  三年前一天早上六点钟,大姐把我叫到医院,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,眼睛半睁,我拉着母亲皮包骨头的手,附在母亲耳边叫妈,母亲的手竟然轻轻握住了我的手,我让母亲放心,儿女和孙子辈几十个都很好,母亲的眼睛闭上了,百无牵挂地神态安详地走了!
  这些年,每当明月当空,皎洁的月光均匀地铺洒在广袤的大地上,我想,这是母亲在天上看着我。无月时,星寒夜冷,万籁无形,我对着夜空凝思,月亮累了睡了,母亲也累了睡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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