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子

　　这不是第一次了，这已是很多次了。
　　可我依旧软弱得像个傻瓜。
　　你小小的身躯驮着大大的书包低着头走进校门，你一次头都没回，我只看见你摇摇晃晃的背影，看见你抬手抹眼泪……我说，一年级了，是男子汉了，你要坚强，你坚强了妈妈便能坚强。我在台历上看见了你画上的小叉叉，那是你在倒计时，每多一个小叉叉就离我们相聚又近一步。而此时，那一个个小叉叉就变成了一把把飞进我心里的小刀，一下又一下……儿子，妈妈没你坚强，你做得比妈妈好。
　　我对你哥哥说：“大宝，你也是这么大的时候离开妈妈的，快以过来人的身份开导下弟弟么，把你当年的经验传授给他。”大宝对你说：“老弟，你知足吧！看看，是妈妈陪伴在你身边的时间多还是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多？而且现在妈妈还每过两周就回来看我们了，我那个时候妈妈都没有这样来看过我，你要知足要乖。”路过我身边时，大宝貌似很随意的转过头对我说：“妈妈，你现在知道我那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了吧？”
　　我以为大宝活泼外向，我以为大宝大大咧咧，我以为大宝没那么有所谓……谁想，当年小小的他也是这样挣扎着哭泣着过来的啊。
　　不能想，不能提。泪水一次次溢满我的眼眶，未及擦拭便一颗颗滚落出来，好在有口罩，在这熙熙攘攘的候车室里遮掩了我汹涌的悲伤。
　　你给我发来一连串的短信，不是拳打脚踢的图片，就是“妈妈，是个大臭蛋！”“最大最大的大臭蛋！”我愕然，给你打电话，你也不接。“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？”“你怎么了？”无论我发去的是询问短信还是拥抱的图片，你的回答就三个字“大臭蛋！”终于我恼了失了耐心，也愤愤然不再理你，任凭你的头像旁留着长长一串“大臭蛋！”
　　晚上，终于拨通了你爸爸的电话：“孩子是怎么了，今天遇到什么事了？怎么好端端一个劲地骂我，也不接电话，莫名其妙。”先生良久叹口气：“唉，那是你儿子想你了啊。”
　　那朵盈盈桃花旁是你嘟嘟着嘴凑近的小脸，你发现了抓拍的我，斜着眼睛调皮地笑，这溢出照片的春风与快乐啊是一年前今天的你。而今天的你，在手机屏幕的那一端，瘪着小嘴，满脸的不快，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。史铁生说他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，却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里总是要加倍的，母亲是孩子情绪的放大器。原来真的是这样，孩子啊，你的快乐与忧愁落到妈妈这里都会被成十倍、成百倍地放大再放大。
　　你说：“妈妈，你在看什么？”“我在看电影。”“什么电影？”“《穿越时空的人》，挺有趣的，这个人拥有瞬间穿越时空的能力，一会在这个时代做他的修复师，瞬间又可以到另一个时代带领人民做革命者，还因为两个时空的时差，他往来于两个时空却没有被人发现。”“好羡慕他，我要是能这样多好啊，放学了穿回去见妈妈，早上再穿回来上学。”小小的你，竟然也是长长一声叹息。
　　在那些不得不慢的从前，思念是想至而不能至的无奈；然而在交通与信息高度发达的今天，似乎也并没有因为科技的发展而不再思念，甚至这份思念化为更独立的孤单。我们缩短了等待的时间，却在屏幕两端堆积起了越来越多的情绪。
　　电话那头你的声音如此雀跃：“妈妈，还有72小时你就来了。”我知道这次我去不了，可“去不了”这几个字却哽在喉咙太难说出来。孩子啊，我的妈妈生病了啊。我知道你想你妈妈，你爱妈妈，你渴望见到妈妈。妈妈也爱你，也想你，也渴望见到你。但，妈妈不单是妈妈，妈妈还是女儿。妈妈也有妈妈，她像妈妈爱你一样爱着妈妈，妈妈也像你爱妈妈一样爱着她。
　　妈妈知道，因为这个母亲节，你早早就精心为妈妈准备了礼物，只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惊喜。可是，你能给妈妈惊喜的母亲节还有很多，可妈妈能陪伴我妈妈的母亲节不是还有那么多……
　　妈妈年轻时候的任性狠狠伤过我爸爸妈妈的心。他们爱得小心翼翼，是接纳、是容忍、是迁就，我被宠爱得有恃无恐。而兜兜转转后终明白，爸爸妈妈才永远是自己最有力的臂膀，最坚实的依靠，抵御这世间风霜的最大底气。
　　孩子小的时候，我们只希望他们平安和健康……待父母老去，我们也只希望他们平安和健康。人生这“圆满”二字的内核啊，原来也只是平安且健康。
　　妈妈看见我，有点惊奇：“你这周不是该回去看孩子吗？咋回来了？”我说：“不去，过母亲节呢，我要陪你过节。”妈妈说：“过啥节么，你不去，娃又该伤心了。”我说：“妈，母亲节快乐！天天快乐！”妈妈说：“快乐，快乐！你快乐，我便快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