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响千门的传承

2026年01月09日 汉风古韵 文章字数:1725 文章浏览数:


焕之


  远远地,便听见春倌那悠长的唱腔了,喜洋洋地漾开在村落的上空——“远望财门九重开,步步登高走进来……”这声音,是唐玉富的,又仿佛是他父亲唐兴荣的,再仔细听,竟像是从那更渺远的唐朝,穿过千年的田埂与烟火,一路蜿蜒而来。春倌说春活动,源于唐朝,全国各地已基本绝迹,1949年以后仅川北巴中和陕南汉中有春倌活动。1980年以后,巴中已无春倌。现今只有汉中市南郑区的黄官、新集、高台等镇的农村有几名春倌健在。

  行走千门的春之信使

  每年十月小阳春过后,春倌便动身了。他们肩搭一条被称为“二九”的粗布褡裢,右手执一尊小小的木雕春牛,左手拄一根光滑的“蒙古棒”,又名“十三把”,也是仪式中定立门户的“规矩尺”。从前的春倌,是穿官服、戴官帽、脚踏朝靴的,仿佛一个朝廷使者,将皇历上的节气,化为农人能听懂的歌谣。如今,这身行头隐入历史的尘烟,但那立在堂门外侧、绝不歪倒的“蒙古棒”,却如同无声的誓约,恪守至今。
  堂屋的门槛,是春倌的舞台。人未至,声先到,“一进门来喜气生,神仙送富马驮金……”那唱词像一把温润的钥匙,旋开了农家人紧锁一冬的眉宇。春倌的眼是活的,心是亮的,见屋檐下挂着辣椒玉米,便唱五谷丰登;见门楣上贴着“耕读传家”,便颂诗书继世。那声音,时而高亢,时而低回,人心最柔软的角落总能变得熨帖。主家脸上漾开笑意,递过些许微薄的喜钱,春倌则躬身送上一张薄薄的春帖——预告着二十四节气的更迭,写满了一年的吉日与禁忌,这是农耕社会里,一部关乎生存与希望的天书。临别,春倌轻轻拿起那根“蒙古棒”,仿佛将主家所有的不顺与忧烦,都悄然带走,只留下满堂的吉祥。

  回荡在血脉里的春之声

  在春倌说春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唐玉富的记忆里,这悠长的春之声,最初是他悄悄跟在父亲唐兴荣身后听到的余音。唐兴荣是一个只读过小学的农民,却是陕南川北人家堂前最受欢迎的“说春人”,他13岁便开始跟随其父唐兆才学习说春艺术,经过4年的认真学习,掌握了说春的基本技能,这一走便是六十多个冬春。他文化不高,肚子里却像藏着一座唱词的富矿,古今皆能入调。在唐玉富的眼中,父亲只有在说起“春倌”二字时,那双被密密麻麻皱纹挤压和拉扯的眼睛,才会迸发出星辰般喜悦而自豪的光芒,一讲便是好几个小时。
  唐兴荣将说春视为神圣,他教导儿子们时,语气总是肃穆的:春倌到任何一家,堂门可进,但绝不能走过堂屋脊檩或进入内室,春倌走时要顺手拿走门外立的“蒙古棒”,以示带走主人家的晦气、厄运,让主家平安,那根“蒙古棒”,是立信的桩,也是辟邪的符……上世纪70年代后期恢复说春活动后,唐兴荣将全身技艺传给唐玉富、唐玉福、唐玉贵、唐玉春4个儿子及邻村的杜玉明等10余人。1992年唐兴荣作为主要表演人员被汉中电视台录制成电视专题片《春倌说春》,先后在中央电视台、陕西电视台、汉中电视台播放,这古老的声调,第一次乘着电波,传遍大江南北。2014年8月,唐兴荣因病去世,他弥留之际最心心念念的牵挂,就是肩头那无形的褡裢能否继续传递下去,他目光里的灼热与眷恋,成了唐玉富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种。

  永不终章的春之谣

  如今,执春牛的人,换成了唐玉富。冬春时节,他依然行走在父辈走过的,或许更显寂寥的村路上。他的褡裢里,除了春帖,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,他也开始像父亲当年一样,在火塘边,在田垄旁给徒弟们细细分解那些古老的密码:“春帖分红、黄两种,黄色春帖较小,以二十四节气为主要内容,农历十月春倌上门说春主要以二十四节气为说唱内容,告诉农人来年的时序节令和气候特征。红色春帖较大,从正月初一开始,春倌说春报喜手里拿的就是红色春帖,以示喜庆吉祥之意。红色春帖的内容较为丰富,从正月初一到腊月三十,哪天是黄道吉日,哪天是百事禁忌十分清楚,还有预示一年物候特征、收成好坏的提示也印在上面,那些关于物候与收成的谚语,不再是玄妙的预言,而是先民与天地对话的朴素智慧。
  那悠扬清脆的春之唱腔又响了起来:“此处本是兴隆地,天赐摇钱树一根……”这声音是唐玉富的?是唐兴荣的?是唐兆才的?或许亦是某个刚刚学会第一段唱词的新学徒的?这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只要还有一扇门愿意为这歌声打开,只要还有一颗心愿意为这古老的祝福而动容,那么,这执春牛的身影,便会一直在汉中的乡土间行走下去,春信年年叩门,而吉祥与希望的歌谣永无终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