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山行

2026年05月01日 汉风古韵 文章字数:2348 文章浏览数:


羊羔毛


  抵达安徽省黄山市黄山区汤口镇时,暮雨正淅淅沥沥落着。我自小生活在秦岭南麓,看惯了秦岭的叠翠重峦,对登山提不起太大兴致。偏偏先生执意相劝:“三山五岳,总该登一座,等再上些年纪,只怕更迈不动步了。”江南的雨缠缠绵绵,说下就下。我心底的怯意也跟着绕了好些日子,终究拗不过他,还是收拾行囊来了。
  我提前订了黄山南大门口的酒店,楼下就是本地的特色菜馆,点了臭鳜鱼、毛豆腐两道招牌菜。就着暖黄的灯光细细品尝,臭鳜鱼的汁香裹着鲜醇漫开,毛豆腐也煎得外酥里嫩,许是人的口味各异,我竟没能品出传说的那份惊艳。
  夜里枕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,久久难以入睡。雨下得让人犯愁,这样的天怎么爬山?又能看到怎样的景致?迷迷糊糊中浅浅睡去,到清晨五点多忽然醒转,推窗一望,竟已是云破天青,攒了一路的迟疑烦闷,霎那散了大半。“人品好,运气就好。”先生向来乐观自信。
  早饭过后,七点整乘酒店接驳车到逍遥溪换乘中心。一下车,远远就看见云雾缭绕间险峻美丽的山峰。排队上山,而后转乘云谷索道。轿厢刚攀过山头的瞬间,千山万壑毫无预兆地在眼前铺展开来,徐霞客那句“登黄山,天下无山,观止矣”,没等脑子反应过来,先直直撞进了心里。极目望去,青灰的峰峦半嵌在软云里,奇松斜斜探着苍劲的枝丫,正看得出神,漫山的雾忽然涌了上来,轿厢玻璃瞬间蒙了层薄霭,厢外只剩白茫茫一片云絮,顺着风在脚边打着旋儿飘。一轿厢八人,一时面面相觑。
  下索道没走几步,山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横扫过来,凉意兀自袭来,游人纷纷翻出雨衣套上。清冽的山风裹着草木香,近处的玉兰花白得透亮,杜鹃花铺得道边都是粉霞,不知名的小碎花散在草叶间,像谁不小心撒了满地星子。峭壁处花岗岩在细雨下泛着冷光,忽然想起临行前看到的关于黄山的地质记载:一亿三千万年前太平洋板块俯冲,地底千度岩浆在七千米深处慢慢冷凝,才凝成了这片横亘百余平方公里的岩体,每一道深浅交错的石纹里,都藏着亿万年山海碰撞的余温。果然一路怪石嶙峋,松树都在石缝里扎了根,枝条舒展如舞者挥袖,挺拔如列兵持戈,遒劲似苍龙探海,借着翻涌的云雾似要翻腾起来,真应了那句“黄山自古云成海”。
  风卷着云往山坳里走,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远处仍是云雾缭绕,跟随人群前移,每一步都似行走在仙境里,但还是遗憾没能看到那最壮阔的云海。导游介绍说:“黄山的天气就是这样,阴晴不定。今天算是幸运的了。”再抬头时已经站到了始信峰前。立在悬崖边拍照,山风猎猎,灌满衣,竟让人生出一种乘奔御风的畅快。还在遗憾没看到“猴子观海”的奇景,属猴的先生忽然跳到一块平整的岩石上,手搭在额前做了个极目远眺的姿势,笑着朝我喊:“这不就看到了?”惹得旁边的游人都跟着发笑。渐渐地,雾散了一些,薄薄的天光倾泻下来,刚看清梦笔生花的孤峰、笔架峰的轮廓,湿软的雾又漫了上来,把山尖遮得严严实实。有游客打趣道:“这黄山该是个怕羞的美人,刚掀开面纱瞬间就又遮上了。”
  松枝上的鸟雀在眼前轻盈蹦跳,脆生生的鸣啼滴在空谷里,又顺着风飘远。小松鼠嗖地窜过石阶,蓬松的尾巴扫落草叶上的水珠,滚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。而最令人惊喜的,是转角处竟遇着一只猫,它静卧在薄雾未散的大树下,那么娴静而美好。过清凉台,经镜海,走在悬空栈道上时,我的腿已开始发沉,咬着牙攀上最后一段危岩崖口,抬头就看见光明顶的牌子立在风里。果然如徐霞客所言:“极高处四面皆峻坞,此独若平地”。这里已聚集了很多人,人群中有人敞着嗓门在喊:“各位是哪个门派的?来围攻光明顶啊?这么多人?”想起《倚天屠龙记》里的江湖风云,心下明白小说中六大门派围攻的是昆仑山的光明顶。攀爬至崖边,忽一刻,见云涛成海,沸雪吞峦。千峰皆作芥舟,浮沉于一片苍茫之中。山风拂过,那些硌在心头的旧事,便散作游尘,与流云同去。
  小憩片刻,沿山道继续向玉屏楼方向行去。途经鳌鱼峰、百步云梯、一线天等处,便来到了莲花峰下。这座海拔1864米的黄山之巅,由粗粒花岗岩历经亿万年风化剥蚀而成——主峰孤高擎云,周边小峰环簇,宛若一朵向天怒放的青莲。恰逢五年轮休期,莲峰暂隐养护,我们只能凭栏远望,看那青灰色的峰影在流云间浮沉,如一座悬于时间之外的莲花台。
  行至玉屏楼前,那株在课本里生长多年的迎客松,终于从想象中映入眼帘。一干虬枝斜逸而出,在峭壁上撑开一片苍郁。这姿态不像迎候,倒像等待——像一个在风霜里站了千年的故人,终于等到赴约的远客。快门声在崖前此起彼伏。正犹豫要不要坐索道下山,先生在一旁笑着揶揄:“当年你可是日行几十公里的毅行队员,怎么现在退缩了?”见我不语,他又温声补了一句:“‘世之奇伟、瑰怪,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’,你看我连毅行队员都不是,爬华山时那么险的路不也走下来了?”被他这么一激,那股不服输的劲忽然就来了,我没有答话,转身走向下山的石阶。
  石阶在脚下无尽地绵延。才走半小时膝盖就开始发颤,后半程双腿沉重如灌铅,每抬一步都要攒半天力气,实在走不动了就扶着栏杆歇息片刻。挑山工担着沉甸甸的货物稳稳从身边走过,步声漫过石阶,笃实有力。原来,这被我们视作征服的旅程,不过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活。正恍惚间,身边游人已自发退开,给挑山工让出宽绰的通路。
  我低头数着石阶,一步一步向下挪移。数到后来,疲惫使数字都变得含糊不清了。过半山寺时,脚边的青灰石阶还泛着冷润的光泽;再往下走,石阶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。天光在步履间悄然流转。终于站在慈光阁前,一抬头,便见刘海粟先生题在岩壁上的“不可思议”四个大字,忽然明白了黄山真正的妙处:最奇绝的风景,与一颗不肯轻易放弃的心,原来同是一种奇迹。
  想起阿多尼斯的诗:“你真正的凯旋,在于你不断地毁坏你的凯旋门。”此行何尝不是如此?走下去,当脚步不再追问意义,路便成了唯一的答案。而真正的风景,从来不在目光所及的峰峦,而在你与大地碰撞的每一个印记里。